高宗谕申饬媒体

这篇短文是根据清代上谕的口气来仿写一则领导人讲话。看了一笑就行了。

十月二十七日。上御门。香港记者以董建华事请旨,奉谕旨:

「尔等记者,职司言路,当以老成自持。风闻诸事,多无根据,媒体宜自审其有无,毋得妄行揣测、肆言生事。其诸道路流言,将无凭无据、子虚乌有之事妄加流传,尔等媒体岂能逃其咎!

(你们媒体千万要注意,别见风就是雨。你听得懂我的话?懂不懂我的意思?你们收到消息,相信你们媒体本身也要有判断。不需要的东西,你再帮他说一遍,你也有责任,你懂吗? )

「 即尔等奏请将香港一事明降谕旨。朕自御极以来,化治天下,惟以一“公”字,视诸臣为股肱,原可静以处之,俟谣诼自息。而尔等亦将妄行肆议,以为相瞒。朕已降旨将港事明白晓谕。选贤任能,港人自有章法,朕绝不以一人之心,加诸香港之兆民。至于董建华,乃朕素所倚赖之人,即今晓谕尔等。

(你刚才要问我,我可以回答你一句「无可奉告」。但你们又不高兴,那怎么办?我讲的意思,不是说我是钦点他当下任……你问我支持不支持,我是支持。我就这样告诉你一下。)

「 尔等媒体每循欧西之外道,其老成持重者甚少,轻狡沽名者甚多。朕自御极以来,久历政事,阅见甚丰,遍行东西,纵横南北,文治武功,远非尔等所能窥伺。即美夷之华莱士,其才十倍于尔等者,朕召与语,亦处之晏然。

「 媒体宜束身学问,究心经史,以明达古今之理、探究天下之变。而尔等之不学无术,朕实骇闻。尔等虽能风闻市井之言,探听无根之事甚或先于欧西之夷人。然而所见殊浅,所知亦薄,故而难穷世事性理,徒得寻章摘句,岂得其大略!朕年齿倍于尔等,虽未躬行其事,亦当以老成厚学之道晓谕尔等也,尔等可不慎哉!

(你们呀!我感到你们新闻界还要学习,你们非常熟悉西方的那一套,毕竟不一样,你们毕竟too young,明白这意思吗? 我告诉你们,我是身经百战啦!见得多了!西方哪一国家我没有去过?你们要知道,美国的华莱士,那比你们不知高到那里去啦!我跟他谈笑风生。其实媒体它需要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你识得唔识得呀!唉……我要跟你们着急呀!真的。你们有一个好,全世界跑到什么地方,你们比西方记者跑得还快,但是问来问去的问题,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懂了没有?识得唔识得?我很抱歉,我今天是作为一个长者给你讲话。我不是新闻工作者,但是我见得太多了,我有这个必要告诉你们一遍人生的经验。 )

「 尔等媒体请陛见者数矣。朕见尔等,每思及先贤之教“千言万语,不如一默”,惟此,则诸事皆善。而尔等日夜聒噪于朕前,妄言是非,退而搬弄于臣下,扇动朝纲,沽名钓誉。若朕不言,岂任由尔等妄行!若诸臣听信尔等之言,办事迟误,物议纷然,尔等以为能逃其咎乎?

(我每次碰到你们……中国有一句话叫做「闷声大发财」,我什么话也不说,就是最好了。但是我想我见到你们那么热情,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好。所以你刚才你一定要……在宣传上……将来如果你们报道上有偏差,你们要负责任。)

「 朕于天下臣民,皆一视之,以兆民之心为心,未有拂逆天人之际者。至于特首之选,朕未曾强加一语。惟董建华现为特首,历俸甚久,犹未解任,乃朝廷心膂所系。朕素以诚心一视诸臣,于心膂之臣岂有二意?

「 至连任之事,《基本法》言之甚晰,定例俱在,斑斑可考,俾得遵循,焉有他耶?固然,朝廷抚有四海,统辖四方;即香港远在遐方,亦教化所及。既隶版图,朕复岂能置之膜外?将来特首人选举出,朕将亲降谕旨焉。

「 尔等媒体毋得妄行揣摩,轻言生事、以为朕躬无视法度,遂将捕风捉影、无君无父之谰言造作生事,宜退思,朕若怒行天罚,尔等覆巢之下,自度能逃于斧钺乎?朕今日极言是非,乃申饬尔等之意,尔等媒体宜退而自思。钦此。」

(我没有说要钦定,没有任何这个意思。但是你一定要问我,对董先生支持不支持,我们不支持?他现在还当特首,我们怎么不支持特首?……那也得按照香港的法律呀!对不对?你们要按照香港法律……当然我们的决定权也是很重要的。香港特别行政区是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中央人民政府呀!……你们不要想起哄,弄一个大新闻,说「现在已经钦定了」,就把我批判一番。你们呀naive!(天真),I’m angry!(我愤怒了)你们这样就不行啦!我今天算得罪了你们一下。 )”

解说:这是清代谕旨的文体,通过强硬的威权口气,用表达皇帝的看法来代替道理的阐释,并且给出明确的命令。它由皇帝的口头表述,经过大学士或军机大臣记录下来,拟定为草稿,皇帝阅改后由内阁或军机处发出,因此它是一种经过修订的讲话。可以看到,在上述谕旨之中,原来口头表达的不庄重之处被磨去了,意思更加连贯,而且读者可以明显看到哪些是看法、哪些是命令。

(本文最早发表于2014年4月25日的“十五言”上。后来曾转载到豆瓣日记,2016年8月17日被审查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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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理拆成单句都好像没错,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我们假设在另一个位面发生过一些在我们所处的世界没有发生过的事实。这些事实包括但不限于这个故事本身。

比如说,我们可以假设,在另一个位面,罗水皓和田浑两人同时看上了智能手机行业,开始开发手机操作系统。

水皓开发出了一个“大概的样子”,然后就开始面向不同的公司客户做一些低水平的重复。公司里身居高位的领导干部如木逍、程潜、周德等等把着公司里的一切资源,不肯分给新团队;只有肯给领导端茶送水的年轻人,才能偶尔分得一点。公司也不和供货商打交道,原因很简单——反正我的客户都是“凑合用用就行”,买智能手机只是充充门面。公司技术每月月薪三千,陆续跑的跑、退休的退休。

田浑开发了手机操作系统,然后觉得光做系统不行,开始搞定供货商;又鼓捣了一个开源社区,这个系统被评为“全球中文开源社区内容索引目录”的社区之一,年年开会,在程序员社交界打开了名声。自己有了一条设计、开发、生产、销售智能手机的完整业务链。

这么过了几年,华为老板跑来考察两家企业,觉得田浑家搞得有声有色,于是把下一代手机的项目落在了田浑这边。项目经费充裕,搞了许多活动,孵化了一堆小项目,定了许多新标准。

田浑还积极在国际上打出影响。谷歌想要制定下一代Ondraid手机标准,田浑争取主办一部分谈判,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唱响了中国声音,并推动了中国手机厂商在国际舞台发挥更大作用。谷歌内部对田浑的努力也不乏认可。

水皓酸了。

水皓的反击是,和一家“中”字头的国有通讯企业合作推出了新的产品“谈宝贝”。然后在《旗人日报》撰文声称:

(1) “智能通讯设备是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

(2) 由于第(1)条,“智能通讯设备领域里必须要牢牢地把握领导权。”

(3) 领导权的关键是,“行业龙头必须掌握在‘中’字头国有企业及其合作方的手中。”

(4) 回顾历史:几年前,“某‘中’字头国有企业合作方曾经在直播中声嘶力竭大喊‘某家缩写为GG的厂家是境外敌对势力’”,并对着一面带有该厂家LOGO的海报扔大粪(ps,当时水皓还没有和“中”字头的国有通讯企业合作,这一点就按下不表了),“体现出了该‘中’字头国有企业合作方的爱国情怀”。

(5) 话锋一转:“而部分手机厂商却对这家缩写为GG的厂家采取‘谈判’的态度,高下立判”,“立场不坚定”,影响十分恶劣。

大道理拆成单句都好像没错,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电影《关云长》

好几年以前看的了。当时在电影院里看的,感觉就是莫名其妙。关羽打架不骑马,大嫂奇怪的感情戏,汉献帝、曹操、关羽之间完全和历史无关的怪诞关系,莫名其妙的主题(什么狼啊羊啊)等等。当时这类片子很多:剧情什么的都很混乱,就指着“有几个大牌演员”来吸引观众。

姜文语感和表演风格跟其他人都不搭。有的大陆演员自己会对桥段内的节奏有一种掌控性的效应,这种演员如果放进一群港片演员里,经常会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在演一部戏。无间道里的陈道明,关云长里的姜文,都是这个情况。

电影海报

甄子丹有武打戏,但因为当时大家都还记得《杀破狼》、《叶问》这种比较高标准的武戏,《关云长》里的武打基本没有什么新意,至少我是没什么感觉的。甄子丹演戏局限性很大,连笑都容易显得过于敦厚,或者说傻呵呵(你看曹少钦就不笑,顶多假笑),要是武打上再没新意的话基本上就不太能出彩了。

然后这片子当时算是卖腐比较直给的。不过很尴尬,感觉就是几个大老爷们毫无火花地念叨腐台词。印象最深的就是姜文饰演的曹操在片子后面嚷嚷说关羽不会回去,刘备已经是老东西了,“而我,才是新鲜货色”云云。现在想起来也只是觉得尴尬。

我觉得这片子如果不在电影院看也许能好点。电影院里注意力比较集中,片中种种雷点会被放大;如果在电脑屏幕上看盗版资源,可以不那么集中精力,那么就可能会觉得许多地方无所谓。

那几年流行写作一些蛋疼考证文,我还写过半篇(没写完扔硬盘里了,后来也找不到了)关于关羽和曹操关系的蛋疼帖子,搞出一堆哗众取宠的论调如甄子丹名字里带“丹”,所以红牌都可以当杀;曹真可能是曹操和关羽的儿子,所以曹操给取名为“真”、字“子丹”,寓意“甄子丹”云云。还没扯完,自己都觉得无聊,就不想写了。

十五言关闭了

“十五言”(www.15yan.com)最终在2018年12月21日关闭了。

我一直都很感谢十五言,感谢拉我进去的李子。

我在网上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有十五言一家有编辑跟我对接过,也只有十五言一家当初在微博认证还比较稀罕的时候问我要不要搞一个。

我也很喜欢十五言的逐段评论功能,不仅适合放参考文献,也适合有针对性地评论。

我还很喜欢十五言的链接管理功能, 我可以看到哪些网站看我东西的人最多。

我对它没什么可抱怨的。它给我的比我给它的要多。我在它那里读到了许多符合(至少在那几年里符合)新媒体风格的内容,看到了当时令人惊艳的图文混排效果,也大致知道了这种内容“该有什么样子”——尽管我并不能去写这些东西。

还记得2014年夏天曾经召集过一次作者的线下见面会,果壳网来这里的一位老师说希望十五言能成为一个让写作者能够专注创作、互相批改文章、不太聚焦于点赞转发之类数字的地方。从结局看来,这个理想落空了。完全独立的自由写作者希望对自己的页面乃至网站有更多控制权,这些人退回了独立博客站点;在新媒体摸爬滚打较多的人发现公众号与微信用户,头条文章与微博用户距离更近;有一搭无一搭写东西的人因为“数字”的诱惑而投靠了知乎等等地方,有物质奖励和点赞刺激来鼓励下一步创作。大势所趋,不是所有的好想法都能有好结局——能恰当且有热情地表达对文字的看法的人本就不是那么多,能承载恰当且有助益的意见的内容也没有那么多(当然这一点在一切看似都很美好的2014年是无法预知的)。

论食堂档口的起名策略

学校的几所食堂这学期纷纷推出水煮菜品的档口,估计是承包给外面私人开办的吧。菜品本身大同小异:一份肉或鱼,加上焯熟的菜底,浇上炒制的油汤。大约因为学生要求并不高,这种变相的小炒颇受欢迎。不过我的重点不在于菜品本身怎样,而在于这些菜品的“衔号”——几家食堂的水煮菜品档口各自有广告牌子作为招徕,并且都起了响亮的“字号”。

第一家档口是这学期初开设在教工食堂二层的,名字叫“梁山水煮”。“梁山”大概是取材于《水浒传》的“梁山泊”,用意可能是要营造一种豪爽的“匪气”,表明这道菜“生猛”。仔细一想,作为川菜菜式的水煮牛肉,套上一个山东的名称,颇为不伦不类。至少,设若郓城县的宋押司在聚义厅上对着一锅水煮牛肉,不知道他还想不想“招安”——扯远了,这只是一道菜……

第二家档口也是开在教工食堂二层,可能是不同的人承包的,但学校竟把两家风格类似的档口放在相距十来米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但这第二家档口面对前人的竞争,亦毫不示弱,取名为“水煮三国”。嗯,同为四大名著,显然《三国》是要和《水浒》打对台戏的。当然这名字比“梁山”之奇妙也不遑多让——显然,无论曹操还是刘备、孙权,都与辣椒、胡椒等等无缘。他家的主打菜不是牛肉鱼片等普通肉食,而是是水煮肥肠等重口味之物,也不知道“青梅煮酒论英雄”时桌上摆着一盆油辣辣的肥肠,刘备的筷子还掉不掉。

第三家档口开在东区学生食堂二层,前几日才注意到,叫“水煮巴蜀”。一听就觉得比“水煮三国”矮了不止一头:你叫“巴蜀”,他叫“三国”,是不是说你家的菜品分量是他家的三分之一啊?

希望不要再出现“水煮西游”和“水煮红楼”了。毕竟,唐僧是不会吃水煮肉片儿的,而妖怪要煮着吃的东西,实在不适合摆到台面上来说。拜托拜托,千万拜托。

两个相似的段子,一种同样的生态

几年前有一名本科生参加北京大学历史系的保研面试,自称学过希腊文,参与了《剑桥古希腊史》的翻译工作。面试的一位教授从会议室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希腊文字典扔给他,让他读一段。这人读不出来。场面十分尴尬。

前几日某高校招聘活动,几名世界史的竞聘人员都自称懂拉丁语、能开拉丁语的课程。面试的一位教授说:我们最近买了一套拉丁文书籍,你们能不能讲讲?几人纷纷开始谦让。场面同样十分尴尬。

Well, this is REAL world.

一点关于意识形态的问题

昨天被带去参观北京市委党校的党性培训教育基地——哦我知道,这个话题听起来总是有点诡异的。不过其实这个参观活动本身也没有多夸张,只是在市委党校的一个楼里布了个展,放上一些党史图片,有一名讲解员(题外话,这是位保定人,算是家母的老乡啦)照本宣科背诵一些讲解词,大家走走而已。由于各种原因,我们没有拿到讲解器,我只能缩在一大群人后面,模模糊糊地听到些講解詞。很容易理解,这样的场合,走神简直不可避免。

如前所述,这一布展的重点是党性教育。我想各位读者到这里一定会产生一个疑惑:党性是要靠反复进行组织生活和党章、文件学习来逐步领会的,如何能够被“展示”呢?这个基地的展览给人以很深刻的印象,或许部分地能够解答如何“展览”“党性”。它花了数个展室的空间,展览草岚子监狱监室的样貌,以及狱中的党员如何利用暖气管道通话。还有一段影片,片中讲述了江竹筠同志如何在重庆“中美合作所”里绣红旗,看着片中几名粗糙地化了妆,坐在刻意为拍摄影片而摆放的洁净稻草上摆姿势的演员们,观众大约很难会觉得这是多么艰苦的环境——除非有个很惨的背景音乐。关键在于,监狱里的党员,和党性有什么关系?

当初张勉治把清朝的官方意识形态概括为ethno-dynastic,表征为满语、骑射技术、军事文化、简朴淳厚的精神面貌,等等。张勉治的想法,来自于乾隆帝南巡时高度的军事化特色,简直是在向江南人展示内亚国家的面貌一样——这是一个很突兀的文化样貌。这种突兀感在这个培训基地里也可以见到。监狱、囚犯,或者说,身体痛苦与禁制,意识形态想要将它和党性建立起一种联系。在这一套意识形态建构工程之中,实施者通过反复强调身体的监禁、刑罚、折磨,来完成一种意识形态的重申。事实上,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宽一些,会发现不只这个基地在搞这类教育,其他的地方也是类似的。个中原因,颇堪思考——对于今天,大多数都有日常生活的基层党员干部来讲,禁制与折磨的宣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目的?

这一活动的组织,似乎也暗示了一些类似的情况。参观者被分置于三辆大轿车中,送入教育基地。然而教育基地的接待能力却很有限,每轮参观只能接待一辆车的人。这就意味着,很多参观者要在四面透风的大轿车里坐等两个小时,忍受刺骨寒风。似乎这与身体的禁制是一致的——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组织者充斥着懒政思维,从没有站在基层考虑过参加者的感受罢。

我所在的一车人,参观活动结束后返程时只剩三分之一的人了。换句话说,有三分之二的参观者,在参观到一半的时候就偷偷跑掉了。这也是这一天参观中提高党性认识的一点见闻。